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樵径坞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樵径坞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樵径坞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陈阿婆,手上全是划口子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巧娘。陈阿婆手里留着半件蒲团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陈阿婆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陈阿婆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樵径坞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蒲团塞回陈阿婆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陈阿婆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樵径坞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多年以后,樵径坞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方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陈阿婆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蒲团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樵径坞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樵径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