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染坊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染坊坞的老账本里记着蔡月娘的名字。她是个厨娘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蔡月娘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蔡月娘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瓦罐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染坊坞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蔡月娘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蔡月娘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染坊坞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染坊坞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她一句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染坊坞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放到今天看,染坊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染坊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