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床宽,水不多,河滩上是一层细沙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渭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渭河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陈相公是此地的人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棋盘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陈相公,说我们走吧。陈相公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陈相公没去,只把棋盘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棋盘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陈相公临终前把两半棋盘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此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渭河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渭河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渭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