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,泉水常年不冻,冬天冒白气。在王屋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王屋山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王屋山的一个褚财主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瓦罐。埋在灶下,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王屋山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瓦罐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疫气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在井里投三味药,连投七夜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王屋山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志怪故事在王屋山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老百姓在王屋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王屋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