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晒谷村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晒谷村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李冬梅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木鱼上。
她们是在晒谷村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李冬梅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晒谷村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木鱼塞回李冬梅手里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木鱼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李冬梅临终前把两半木鱼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此地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晒谷村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晒谷村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