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脊横在天地之间,南边的云和北边的云在这里碰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秦岭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秦岭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姚秀才,一箱书上落满了灰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素娥。姚秀才手里留着半件银锁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秦岭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姚秀才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姚秀才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姚秀才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秦岭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秦岭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故事讲到这儿,秦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