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黄泥坊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袁秋菊是附近的人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茶篓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她们是在黄泥坊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袁秋菊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黄泥坊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袁秋菊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茶篓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黄泥坊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附近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袁秋菊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茶篓。
志怪故事在黄泥坊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黄泥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黄泥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