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打谷坞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打谷坞的老账本里记着何老栓的名字。他是个教书先生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何老栓路过本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玉簪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何老栓接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玉簪被他压在箱底,落到地上会自己转,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何老栓做了个梦。梦里打谷坞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何老栓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打谷坞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打谷坞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放到今天看,打谷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打谷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