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桃叶铺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桃叶铺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彭老蔫了结的。
彭老蔫是那年来桃叶铺的,认得出山林里每一条岔道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彭老蔫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蛟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他。刀笔师爷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暗地里给蛟递了消息。彭老蔫腹背受敌。
关键那一夜,彭老蔫把酒葫芦摆在桃叶铺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桃叶铺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事情平息之后,桃叶铺人给彭老蔫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桃叶铺一带。
志怪故事在桃叶铺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桃叶铺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桃叶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