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柳杉遮天，树底下大白天也要打手电。在天目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天目山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天目山的卢大山。一笔烂账能看出人心里有没有鬼，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药方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卢大山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本地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卢大山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天目山冷得早，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药方塞回卢大山手里。
卢大山后来再没娶。他在天目山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卢大山临终前把两半药方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本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志怪故事在天目山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天目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天目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