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柳溪渡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柳溪渡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杨秋生,出炭那天最怕下雨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金凤。杨秋生手里留着半件石磨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柳溪渡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杨秋生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杨秋生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杨秋生临终前把两半石磨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本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志怪故事在柳溪渡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柳溪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柳溪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