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,泉水常年不冻,冬天冒白气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王屋山的瓦当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王屋山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黄秀兰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红绳上。
她们是在王屋山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黄秀兰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黄秀兰没去,只把红绳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红绳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王屋山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黄秀兰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红绳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王屋山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故事讲到这儿,王屋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