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梅花开得早，花开时节山里全是香气。在南岭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讲，南岭出过一件怪事，起因就在一个游方妖道身上。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，他在附近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灯笼。在风里不灭，只在有人等的地方亮。他揣进怀里，一晚上没睡着。
尝到甜头以后，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，再是放债，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他没注意到，灯笼每用一次就暗一分；他也没注意到，附近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：够了，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，出事了。妖风。吹三夜，屋顶掀一半，人立不住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灯笼，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，从此再没出过门。南岭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附近吓唬：别贪心，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志怪故事在南岭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老百姓在南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南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，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