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,拿手一舀,凉到手肘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虎跑泉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虎跑泉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虎跑泉的老账本里记着戴婆婆的名字。她是个织女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戴婆婆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戴婆婆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蒲团被她压在箱底,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蒲团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戴婆婆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虎跑泉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虎跑泉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戴婆婆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虎跑泉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虎跑泉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虎跑泉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