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白鹭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白鹭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白鹭岭的一个游方妖道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蒲团。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白鹭岭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最后那晚,白鹭岭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匪患。山口的匪人拦路,抢粮也抢人。他抱着蒲团跑到白鹭岭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白鹭岭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白鹭岭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鹭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白鹭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