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里仁铺的瓦当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说,里仁铺有个人叫郭翠莲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郭翠莲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郭翠莲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墨锭被她压在箱底,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里仁铺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郭翠莲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郭翠莲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里仁铺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里仁铺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里仁铺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里仁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