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棚一整条伸出去,下雨天走十里也不湿鞋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乌镇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早年间,乌镇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田春杏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一匹布织三天,布纹匀得像水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
田春杏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鹤仙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田春杏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,田春杏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老巫祝就来了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把田春杏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,一只白鹤落在墙头,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,把老巫祝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田春杏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乌镇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后来田春杏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乌镇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附近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鹤仙留的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乌镇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故事讲到这儿,乌镇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乌镇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