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龙口村。那时候邓秀兰还年轻，四更天去地里起菜，村里人都说她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邓秀兰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赤蛇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邓秀兰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邓秀兰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冯三爷找上门来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硬说邓秀兰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草丛里一条红线游过去，路口的石头裂了一道缝，把冯三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邓秀兰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龙口村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后来邓秀兰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龙口村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附近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赤蛇留的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龙口村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龙口村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龙口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