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床宽，水不多，河滩上是一层细沙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渭河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渭河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渭河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武玉簪就住在这里，一把刀使二十年。她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武玉簪在渭河一带碰见金鸡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武玉簪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武玉簪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，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渭河遭了灾，冯三爷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武玉簪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武玉簪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冯三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冯三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渭河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方的方向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渭河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，渭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渭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