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砌的城墙，石头铺的街，连屋檐都压着石板。这地方在青岩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青岩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张小满是青岩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四更天去地里起菜。她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张小满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蜈蚣精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她。张小满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张小满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，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江湖游医听说张小满家的地格外肥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屋里涌进一股腥气，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。江湖游医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张小满第二天在门口捡到银锁，长命锁，锁上的名字被人抹掉了。
张小满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青岩人说，这是蜈蚣精教她的。青岩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蜈蚣精，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青岩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青岩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青岩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