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床宽，水不多，河滩上是一层细沙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渭河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渭河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渭河。那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李阿秀就住在渭河边上，笑起来嗓门大，一个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李阿秀在屋檐下发现义犬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李阿秀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从那以后，李阿秀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没过多久，县太爷找上门来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硬说李阿秀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，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狗从门外走进来，径直蹲在她脚边。县太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带去。李阿秀事后在屋里找到酒葫芦，里面装的酒，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
李阿秀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渭河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义犬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渭河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渭河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渭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