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在瓦窑坞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瓦窑坞边上有一处渡口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卢秀兰是瓦窑坞土生土长的人，靠茶娘这副手艺吃饭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一天清早，卢秀兰出门时撞见玉兔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卢秀兰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打那以后，卢秀兰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县太爷盯上了卢秀兰家那点好东西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，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县太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卢秀兰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盐袋，煮盐人的袋子，空着也有咸味。
后来卢秀兰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瓦窑坞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附近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玉兔留的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瓦窑坞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瓦窑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瓦窑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