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望江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望江潭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望江潭的老辈人常提起林素娥。她尝一口就知道少什么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林素娥在望江潭一带撞见井底蟾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林素娥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,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山匪头子看上了林素娥家那几亩地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她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井水翻了个身,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。山匪头子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林素娥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扁担,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,一头硬一头软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望江潭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附近的方向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望江潭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,望江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望江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