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虎跑渡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虎跑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王冬梅住在虎跑渡边上，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王冬梅替人送东西，路遇山魈。它托她捎一样腰带到本地的另一头。王冬梅答应了，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：王冬梅每年冬天封山之前，到虎跑渡一带走一趟，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王冬梅填了，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最难的那年是虎跑渡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王冬梅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王冬梅临终把两半腰带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本地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山魈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虎跑渡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，虎跑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虎跑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