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山道三十六弯,弯弯都有名字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六盘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六盘山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六盘山的陈铁柱。他是个屠户,见惯了血,见到人反倒客气。他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陈铁柱在六盘山一带撞见玉兔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,陈铁柱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陈铁柱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陈财主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把陈铁柱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陈铁柱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陈财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陈财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六盘山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附近的方向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六盘山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六盘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六盘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