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，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雁荡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雁荡山有个黄举子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黄举子替人送东西，路遇白鹿。它托他捎一样墨锭到附近的另一头。黄举子答应了，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：白鹿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最难的那年是雁荡山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黄举子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黄举子临终把两半墨锭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附近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白鹿站在山坡上，看了他很久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雁荡山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雁荡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雁荡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