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黄泥坪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黄泥坪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黄泥坪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何大娘就住在这里,四更天去地里起菜。她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黄泥坪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何大娘却在黄泥坪一带碰见黑猫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何大娘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山场管事看上了何大娘家那几亩地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。她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何大娘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山场管事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山场管事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黑猫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黄泥坪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何大娘守着这个村子。
黄泥坪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,黄泥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黄泥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