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铁炉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铁炉潭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铁炉潭的魏秋菊。她是个厨娘，一把刀使二十年。她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魏秋菊在铁炉潭一带撞见井底蟾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魏秋菊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，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冯三爷看上了魏秋菊家那几亩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井底蟾把冯三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铁炉潭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铁炉潭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本地的方向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铁炉潭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老百姓在铁炉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铁炉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