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桃叶坊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魏阿秀是桃叶坊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。她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魏阿秀在桃叶坊一带撞见乌龟精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魏阿秀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游方妖道听说魏阿秀家的地格外肥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门口的旧石头动了动，翻过来是只壳上生藻的老龟。游方妖道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魏阿秀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纸伞，撑开是一把伞，收起来是一根棍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桃叶坊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方的方向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桃叶坊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桃叶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桃叶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