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女峰立在江边，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巫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发生在巫山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何老者就住在巫山边上，一块料剖成两半都不肯浪费，一个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何老者出门时撞见鹤仙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何老者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打那以后，何老者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赵三爷找上门来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硬说何老者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只白鹤落在墙头，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赵三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何老者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铜镜，照出的不是人脸，是照镜人做过的事。
后来何老者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巫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鹤仙留的。
巫山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巫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