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北坳村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发生在北坳村。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姚婆婆就住在北坳村边上，一把刀使二十年，一个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的人。
有天姚婆婆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鲤鱼精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姚婆婆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姚婆婆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老巫祝盯上了姚婆婆家那点好东西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，水缸里的鱼跳出来，落地成了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。老巫祝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姚婆婆事后在屋里找到单弦，只有一根弦，弹起来像有人哭。
后来姚婆婆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北坳村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鲤鱼精留的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北坳村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北坳村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北坳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