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只有一条木船,涨水的时候船不敢开。这地方在风陵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风陵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风陵渡的韩冬梅。她是个茶娘,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。她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韩冬梅在风陵渡一带碰见乌龟精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韩冬梅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过了些日子,风陵渡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韩冬梅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孙财主听说韩冬梅家的地格外肥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,门口的旧石头动了动,翻过来是只壳上生藻的老龟。孙财主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韩冬梅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蓑衣,祖上传下来的,穿它的人在水里淹不死。
乌龟精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风陵渡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韩冬梅守着这个村子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风陵渡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,风陵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风陵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