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老樟岭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老樟岭的苏阿公。他是个打柴的少年，认得哪片林子干柴多。他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那年老樟岭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苏阿公却在老樟岭一带碰见灵鹊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苏阿公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苏阿公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劣绅郑老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把苏阿公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只喜鹊落在门槛上连叫三声，叫一声屋里的灯就亮一分。劣绅郑老爷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苏阿公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蓑衣，祖上传下来的，穿它的人在水里淹不死。
苏阿公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老樟岭人说，这是灵鹊教他的。老樟岭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灵鹊，别动手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老樟岭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老樟岭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老樟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