堤坝高高围着,湖面比屋顶还高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洪泽湖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洪泽湖的老辈人常提起王广田。他药箱里几十味药都有用处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那年洪泽湖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王广田却在洪泽湖一带碰见老龟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王广田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洪泽湖遭了灾,山场管事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王广田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王广田病还没好,老龟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水面浮起一片青苔,底下是老龟的背。第二天山场管事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洪泽湖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方的方向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洪泽湖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故事讲到这儿,洪泽湖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洪泽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