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十里塘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袁大山住在十里塘边上，背篓里的草一样也不能认错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那年十里塘大旱，袁大山在十里塘一带寻水，碰上了玉兔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袁大山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红绳。
最难的那年是十里塘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袁大山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，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十里塘的老人说，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十里塘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老百姓在十里塘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十里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