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只有一条木船，涨水的时候船不敢开。在风陵渡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风陵渡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魏素娥是风陵渡土生土长的人，靠药婆这副手艺吃饭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魏素娥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山魈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魏素娥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魏素娥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老巫祝找上门来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硬说魏素娥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，屋后传来一声婴啼，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老巫祝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魏素娥后来在灶台下挖出扁担，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，一头硬一头软。
后来魏素娥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风陵渡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方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山魈留的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风陵渡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风陵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风陵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