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汉江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江水平缓，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，船夫一竿撑到底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汉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罗二楞是汉江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。他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罗二楞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蜈蚣精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罗二楞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罗二楞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劣绅褚老爷听说罗二楞家的地格外肥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蜈蚣精把劣绅褚老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汉江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汉江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带的方向。
汉江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汉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汉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