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樵径寨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樵径寨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樵径寨。那时候彭二楞还年轻,牵着骡子走三县不歇脚,村里人都说他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下着雨那几天,彭二楞在屋檐下发现金鸡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他。彭二楞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彭二楞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卫财主盯上了彭二楞家那点好东西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岩里传出一声鸡啼,天还没亮。卫财主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彭二楞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蚕种,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,装在一只小陶罐里。
这事传开以后,樵径寨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金鸡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彭二楞的坟就在樵径寨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樵径寨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,樵径寨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樵径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