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在钱塘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钱塘江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钱塘江的曾举子。他是个书生，替人写状纸，写完自己先叹气。他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曾举子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山魈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曾举子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，曾举子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钱塘江遭了灾，老巫祝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曾举子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屋后传来一声婴啼，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老巫祝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曾举子第二天在门口捡到银锁，长命锁，锁上的名字被人抹掉了。
山魈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钱塘江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曾举子守着这个村子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钱塘江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老百姓在钱塘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钱塘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