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冷水湾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冷水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冷水湾的老辈人常提起戴德厚。他清早磨好斧子出门,担子空了才回来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戴德厚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乌龟精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戴德厚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,冷水湾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戴德厚家一点没损。
赌坊老板看上了戴德厚家那几亩地。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戴德厚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赌坊老板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赌坊老板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冷水湾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乌龟精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冷水湾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冷水湾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,冷水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冷水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