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九曲坞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九曲坞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张书生住在九曲坞边上,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那年九曲坞大旱,张书生在九曲坞一带寻水,碰上了青蛇。它指了个地方,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,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张书生把扁担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张书生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九曲坞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,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,把那处洞口埋了。九曲坞人说,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九曲坞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九曲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九曲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