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芦花湾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芦花湾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芦花湾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蒋秋生就住在这里，码货比当家的还仔细。他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蒋秋生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赤蛇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蒋秋生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蒋秋生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芦花湾遭了灾，冯财主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蒋秋生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赤蛇把冯财主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芦花湾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蒋秋生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芦花湾人说，这是赤蛇教他的。芦花湾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赤蛇，别动手。
芦花湾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，芦花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