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竹里沟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竹里沟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早年间,竹里沟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林广田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码货比当家的还仔细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有天林广田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老龟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林广田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从那以后,林广田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没过多久,郑财主找上门来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硬说林广田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,水面浮起一片青苔,底下是老龟的背。郑财主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林广田事后在屋里找到竹笛,吹起来山里的鸟全静了。
这事传开以后,竹里沟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老龟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林广田的坟就在竹里沟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竹里沟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竹里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竹里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