峡谷深不见底，水声从谷底传上来像闷雷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澜沧江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邓金凤住在澜沧江边上，一张席编一整天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邓金凤在澜沧江一带救下了灵鹊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喜鹊通人语，会替人送信——它看着邓金凤，像在说什么。
邓金凤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斗笠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邓金凤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澜沧江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邓金凤临终把两半斗笠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此地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灵鹊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澜沧江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澜沧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澜沧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