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钱塘江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钱塘江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杜家婆住在钱塘江边上，称杆子给人看得很清楚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那年钱塘江大旱，杜家婆在钱塘江一带寻水，碰上了赤蛇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她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杜家婆把灯盏分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石洞里，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三十年里，杜家婆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，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钱塘江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杜家婆临终把两半灯盏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此地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赤蛇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钱塘江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放到今天看，钱塘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钱塘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