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下畈铺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下畈铺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下畈铺的梁栓柱。他是个屠户,一早杀一口猪,天不亮就摆上案板。他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梁栓柱在下畈铺一带撞见蜈蚣精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,下畈铺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梁栓柱家一点没损。
偏偏那年下畈铺遭了灾,山场管事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梁栓柱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,屋里涌进一股腥气,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。山场管事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梁栓柱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扁担,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,一头硬一头软。
蜈蚣精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下畈铺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梁栓柱守着这个村子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下畈铺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下畈铺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下畈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