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火常年不断，石阶两侧坐满讨生活的算命先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九华山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九华山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苏阿秀就住在九华山边上，衣裳在石头上捶得发响，一个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的人。
苏阿秀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青蛇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苏阿秀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苏阿秀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刀笔师爷就来了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。她把苏阿秀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屋后草木一动，站出个穿青衣的姑娘，说话细声细气。刀笔师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带去。苏阿秀事后在屋里找到青玉镯，戴上以后，能听懂鸟兽说的话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九华山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青蛇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苏阿秀的坟就在九华山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九华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，九华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九华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