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月牙沟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月牙沟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早年间，月牙沟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徐书生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一天抄三千字，腕子肿成馒头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有天徐书生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白鹿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徐书生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徐书生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游方妖道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他带着人堵在徐书生家门口，要徐书生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雾里晃过一只白鹿，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，把游方妖道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徐书生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月牙沟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后来徐书生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月牙沟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白鹿留的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月牙沟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月牙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月牙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