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桥老得发黑，桥头的榕树须根垂到水面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黄姚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蒋春妮是黄姚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浣衣妇这副手艺吃饭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一天清早，蒋春妮出门时撞见神鹿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蒋春妮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蒋春妮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老巫祝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她带着人堵在蒋春妮家门口，要蒋春妮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，角上挂着一盏灯。老巫祝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蒋春妮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青玉镯，戴上以后，能听懂鸟兽说的话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黄姚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神鹿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蒋春妮的坟就在黄姚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黄姚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黄姚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黄姚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