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有驮货的骡子,脖铃一路响到天黑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伏牛山的老辈人常提起贺二楞。他把牛赶上坡就去掏鸟窝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那年伏牛山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贺二楞却在伏牛山一带碰见老龟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,贺二楞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山匪头子听说贺二楞家的地格外肥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老龟把山匪头子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伏牛山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老龟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伏牛山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贺二楞守着这个村子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伏牛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故事讲到这儿,伏牛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伏牛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